雨夜未归人:孙胡沟村的十天等待与永不熄灭的灯

北京怀柔琉璃庙镇孙胡沟村村支书尹春燕与丈夫蔡永章暴雨夜冒雨救援被困老人失联,村民守候十天未获消息,却以复工杏仁油厂、修缮村小等行动延续他们未完成的乡村建设事业,用坚守纪念两位”未归人”。

孙胡沟村的雨,下了整整十天。

安置点里,王助秀大妈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芝麻饼。饼屑落在蓝布围裙上,像撒了把碎月光。她望着门外被雨水泡得发胀的青石板,喉咙里又泛起那股酸涩——从26号夜里那个电话响起,到现在,村里最勤快的人,再没回来过。

一、”二华的脚步声”:那个永远停不下来的支书

孙胡沟村的晨雾里,总飘着两种声音:一种是山涧溪水的叮咚,另一种是尹春燕的脚步声。村民们说,这脚步声像敲在人心尖上,急却踏实。

42岁的尹春燕,村里人习惯叫她”二华”。二十年前从县城打工回来当会计时,她扎着马尾辫,裤脚沾着泥浆;如今当支书五年,发梢添了白,鞋跟磨得薄如蝉翼。村会计老周记得,去年修通组路时,她带着村民搬石头,雨天路滑摔进沟里,膝盖青了一片,爬起来第一句话是:”石头码齐没?别等验收时挨批评。”

她的”急”是出了名的。谁家老人买药难,她骑电动车跑镇卫生院;孩子开学缺学费,她翻出自己的工资卡;去年冬天暴雪封山,她带着党员突击队在山路上铲雪,铁锹碰着冻硬的土块,火星子溅在她棉服上,烧出个小窟窿。”二华的衣服总补丁摞补丁,”卖豆腐的张婶说,”可她兜里装的,是全村的困难。”

最让村民暖心的,是她把”公家事”过成了”家务事”。丈夫蔡永章在县城开货车,周末才回村,两人倒成了”黄金搭档”:二华管统筹,老蔡管体力——修水渠时老蔡扛水泥,搬物资时老蔡开货车;村里办合作社,二华跑手续,老蔡守仓库;就连给五保户送药,也是二华列清单,老蔡骑摩托挨家送。

“他俩啊,像两棵缠在一起的树。”王助秀大妈指着院角的老槐树,”根须扎进泥里,枝叶朝着太阳。”可谁能想到,这棵”树”,会在暴雨夜里轰然倒下?

二、最后的消息:微信群里的红色预警

2025年7月26日,暴雨来得比预报更凶。

孙胡沟村地处山坳,三条沟岔像张网,雨水顺着山梁往下灌。下午三点,尹春燕在”孙胡沟村村民群”里发消息:”西沟积水超50厘米,注意转移!”五点,她又@所有人:”红色预警,老房户赶紧撤!”语音里带着喘息,背景音是哗哗的雨声。

晚上七点,王助秀大妈家的电视突然没信号。她摸黑去村部找二华,看见尹春燕正盯着手机,屏幕上是西沟独居老人李大爷的未接来电。”李大爷耳背,肯定没听见预警。”她抓起雨衣要走,老蔡从里屋冲出来:”我也去!”

“你们俩别去!”村会计老周拦在门口,”镇里说救援队二十分钟到!”

“等不及了!”尹春燕把手机塞给老周,”帮我盯着群,有新消息马上喊我!”她转身时,雨衣下摆沾着泥点——那是上午帮张婶家搬化肥时蹭的。

七点二十分,群里弹出尹春燕的最后一条消息:”北大地两位老人被困,通讯断了。我去看看。”配图是张模糊的照片:泥泞的山路上,她的雨靴陷进齐踝的水里,手电筒的光像颗摇晃的星。

这条消息发出后,群里安静得可怕。老人们攥着手机,年轻人盯着窗外的雨幕。王助秀大妈摸出兜里的降压药,手直发抖——她想起今早二华说的话:”婶子,您的高血压药快吃完了,明儿我让老蔡捎回来。”

三、十天守候:安置点里的”未完成”

救援队是在凌晨三点找到李大爷的。老人缩在漏雨的土坯房里,怀里抱着个铁盒——里面装着尹春燕上周送来的降压药。

可二华和老蔡,不见了。

村民们沿着他们可能走的路找:西沟的悬崖边,有半只被泥浆糊住的胶鞋(老蔡的);北大地的玉米地里,尹春燕的蓝布围裙挂在荆棘丛上,沾着暗红的血迹——后来法医说,那是被碎石划破的。

安置点的灯,从此暗了一半。

杏仁油厂停了工。尹春燕引进的这条生产线,本是村里脱贫的希望,现在机器蒙着灰,仓库里的油桶码得整整齐齐,却再没人核对订单。村小的教室漏雨,孩子们挤在村委会的办公室里上课,黑板上的”尹老师”三个字,被雨水晕成了模糊的团。

最让人心碎的,是那些”未完成”的承诺。张婶的儿子在外地打工,说好了这个月寄钱回来,尹春燕拍着胸脯应下:”我帮你盯着,钱到账第一时间给你送过去。”可现在,张婶连个问讯的人都没有。李大爷的孙子考上大学,尹春燕说要送他个新书包,”要蓝色的,像山涧的水。”现在,书包还在村部仓库里,落了层薄灰。

王助秀大妈每天都要去村部转一圈。她摸摸尹春燕的办公桌,抽屉里还塞着半本《乡村振兴手册》,页脚画满了批注;她看看老蔡的工具箱,扳手还沾着没擦净的机油——那是上周修村路时用的。

“他们啊,就是太急。”老周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圈里泛着泪光,”可这村里的事,不急行吗?”

四、雨过天晴时:有些灯,永远不会灭

第十天清晨,雨停了。

孙胡沟村的山尖浮出白云,溪水退去,露出被冲得发白的路基。村民们自发在村口立了块木牌,上面写着:”二华和老蔡的路,我们接着走。”

杏仁油厂的机器重新响了。村主任带着党员们把尹春燕的蓝布围裙洗得干干净净,搭在车间墙上。”以后每出一批油,我们都在这围裙前停一分钟。”他说,”这是给二华的交代。”

村小的教室修好了。孩子们用彩纸折了千纸鹤,挂在黑板旁边。最上面那只,写着:”尹老师,我们会好好读书,像您一样当英雄。”

王助秀大妈不再问”回来没”。她每天早上去村部,把尹春燕的办公桌擦得锃亮;傍晚去老蔡的工具房,把扳手摆得整整齐齐。她说:”他们没走,只是换了种方式陪着我们。”

暮色降临时,山风掠过村口的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像极了那夜急促的脚步声。安置点的灯亮了,暖黄的光漫出来,照在木牌上,照在千纸鹤上,照在每一个村民的眼睛里。

有些灯,熄灭了,却永远亮在人心。孙胡沟村的故事还在继续,只是现在,每当有人走过村部,都会放轻脚步——他们怕惊醒那些,还在为村庄忙碌的,未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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